原标题：安顿生命
作者：曹宇红（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• 职业发展导师、“溪山行旅”发起人）
11月16日，一个狂风大作的冬日，我们40多位书友，走进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的“承泽书房”，在冯俊文和王贤青老师的娓娓道来中，一起品读许倬云先生的著作《往里走，安顿自己》。这次温暖而智慧的心灵之约，是“承长读书会”和“承美读书会”的联袂之作。
一、 空白处
在生命中，许先生时常遇到一些无可奈何的“空白”，他是如何应对的？小时候，他坐在磨盘上动不了，专注地看蚂蚁搬叶子，观察农人忙碌。手术后，他躺在床上，透过一扇窗子，看窗外的一根藤，从绿变成黄。他和身边的护工、病友聊天，借此了解人生百态。邻家失火，老夫妻不得不奔波客居……他发现，这一辆公交车中没有司机，是在调试无人驾驶吧；那只熟悉的小动物的毛皮特别厚，大约，今年匹兹堡的冬天会很冷。心中有了安静与温暖，在任何“空白处”都能照见细微变化、点滴温情。正如朱熹先生在诗中所言：“半亩方塘一鉴开，天光云影共徘徊。”
展开剩余84%许先生说：我一辈子最喜欢李白《忆秦娥》里的八个字——西风残照，汉家陵阙。西风是指季节，残照是指日夜，汉家是指朝代，陵阙是指生死。可见，我们“常民”的世界里，无处没有诗意，无处没有画景，无处不是跟自然相配，无处不是与人生相和。
从12岁到32岁，许先生因为脚部畸形，一直用脚背走路，鞋子里经常血迹斑斑。32岁之后，他做过5次手术，有时真是痛不欲生。2010年，大夫叮嘱许先生不要坐飞机，身体太弱。于是，老人家放下了在大陆和台湾的文化交流项目，静坐家中，专心写作，从80岁到95岁，他写了16本书。
《罗马人的故事》作者盐野七生提到，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没有吃过苦，所以吃不了读书之苦。反观许先生，他一生吃了太多的苦，流离之苦、死亡之恐、身体之痛，反而，他能拖着残弱的身体，在书山学海中有滋有味地徜徉一生。
做不到时，他也很认命，“每个人都有抓不到的云，都有做不了的梦。”所以，许先生80岁以后安居家中，专心著书。但他又“不太认命”，手不能写，他就口述、对谈，不仅结交了一生的忘年交、小友冯俊文，还在网上成为许多人心中的“宝藏爷爷”。
二、真实处
好几个同学都提到，特别喜欢许先生的夫人曼丽老师，说她充满了少女感，豁达而明朗。说她像一个侠女，保护着许先生，尤其热爱他那智慧的头脑。有时候许先生对夫人感慨: “我过得这么累，走了算了。”曼丽老师说:“你要真想走，也可以考虑。”“你不用担心我。剩你，剩我，都要活。”俊文说：许先生是个半新半旧的人，而师母一直都是个独立女性，自在地做自己。”
曼丽老师像个大女主，争取自己在家中的平等地位。俊文举了两个有趣的例子：其一，刚结婚几天，曼丽老师就和许先生吵了一架，郑重告之：以后我是你的夫人，不仅仅是你的学生。其二，许先生获得“唐奖”（2024年的汉学奖），当即就捐助了5000万新台币的奖金。曼丽老师知道后很生气：“我不是不让你捐，但是你要先跟我商量一下。”事后两人商量了一番，这项捐助并被命名为“许孙奖学金”。
在大家送给曼丽师母的纪念册上，我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：感恩您扶助先生风雨人生，感恩先生扶助中华文化。祝福您，一直活出青春昂扬的百岁人生。
许先生说：做人做事，心里都要同时装着自己和他人，然后尽我之所能。所谓“忠恕之道”，不外乎“将心比心”。他们夫妻俩相处，既有关怀，也有争吵，只不过冷静下来后，当天就会彼此认错。
区分好一件事和一个人，是人际关系中的一个重要议题。“我不同意你的做法或观点”，与“我不认可你这个人”，两者不要混淆。欣赏或认可一个人，也不意味着盲从，未必赞同他的所有观点。而反对一个人的某些观点，并不影响你对他的欣赏与尊敬。
俊文从大二起就看许先生的书，一本不拉。此外，他还看了许先生的先生们的书，以及他的弟子们的书，“所以，我足够了解他，也由衷地尊敬他。”俊文说，“他们那个年代的人，生于中国的战乱与贫弱时期，一方面具有民族主义，衷心地希望中国好。同时又是世界主义者，关怀许多国家。”“先生的视野很长远，他说，逆全球化，也是全球化的一部分。”
三、细微处
俊文提到先生和师母的一些生活趣闻。曼丽老师做完饭，两人经常一起复盘：今天哪道菜好吃，哪道菜不尽如人意？是食材不太好？食材不太搭？火大了？还是调料出了状况？下次怎么更好一点？
俊文说回忆道：有一次，先生很认真地跟我探讨他的身后事，我在无锡的墓地交给你打理，我父母的墓地也交给你打理，需要的费用从我的稿费里支出。对了，如果你去世后，这件事交给谁呢？
先生很细致地与师母讨论：“哪天我走了，穿中式的还是西式的衣服？”师母很认真地分析：“你这两年有些胖了，那件西装恐怕穿不下，还是穿那件中式袍子吧，比较宽松。”
当你认真地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、每一个人。那么，在每一寸光阴中，都盛满了生命的味道。
“放开眼睛去看，张开耳朵去听，天下没有一个东西不是你的功课。”每个人的内心要怎么充实呢？许先生说：“靠输入素材，特别是有关生活意义的素材，充实自己的内心。多看看文学作品，多读读好的诗词歌赋，多听听好的音乐，多看看别人讨论生活意义的文章......他们帮你明白，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声音，有这么美好的境界。”
不一定要做领头羊，要甘心做“脚注”。许先生听从恩师刘崇宏先生的愿望，默默地做“脚注”：如果我自己不能在历史长河里成为一个有大贡献的人，至少我的一篇文章，被某个大科目的文章或书引用，我就尽了一片心。
俊文二十年来，一点点地做“脚注”。他说：“陪伴许先生4年，相当于快速成长了10年。”于是，有些社恐的他，更多地走上台前，分享许先生的书籍和思想世界。今后，他还会建立与许倬云先生相关的学术文化研究会、纪念馆和图书馆。
甘心做“脚注”的，还有“承长读书会”和“承美读书会”的伙伴们，他们组织了一次次温馨而深刻的读书会，不论从选书、邀请嘉宾，还是布置现场，都发挥了兢兢业业、朴实无华的“脚注精神”，让我们每一次的读书、激荡，都成为生命中“往里走”的宝贵时光。
今早，当我凝视着那幅镜框，许先生、曼丽师母和俊文笑得那么灿烂，一派岁月静好的的模样；眼前浮现起昨天浠华满含深情的面容、聂僮温暖细致的指引、俊文老师和贤青老师娓娓道来的分享......
我们悼念许倬云先生的离去，更感恩他曾来到这个人间。
先生安顿好了他的生命，我们呢，也会汲取他的智慧，修自己、安世界。
曹宇红，2025年11月17日，
写于北京中关村
作者简介
曹宇红，心理资本专家、领导力教练。北大国际MBA职业发展导师，中科院心理研究所“管理者的心理资本”项目导师，中关村人才协会“心理资本委员会”首任主席。著有《领导者的冰山》《我自盛开》《创业经理人》《开启职场第二曲线》等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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